酸枣情

　　听说西郊卧牛山上的酸枣熟了,我带着儿子匆匆忙忙去看.灿烂的秋阳下,红红的、亮亮的酸枣缀在长满刺的枝条上,淡淡的枣香,一下子把我的思绪带回当年插队①的小山村,带回牵着我魂儿的小枣儿身上.

　　那时我在村里当小学老师,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,整夜整夜的失眠使我十分痛苦.山高路远,医治不便,我只好日复一日地拖着病体走进课堂,走到孩子们面前.那一阵儿,我忽然发现那群顽皮的孩子似乎变乖了,很听话.这是对我蜡黄的脸、充血的眼睛的同情?我不得而知.在我眼里,他们仍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.

　　又是一夜无眠,早晨,我疲倦地走进教室,发现少了十来个学生.我很奇怪:这阵子他们都规规矩矩的,今天竟然……我火了.

　　"报告!""报告!"……一个个怯生生的童音在门外响起.我转脸一看,啊,像是来了一群残兵败将!一个个气喘吁吁的,衣服划破了,手和脸上还带着血痕.一个小女孩儿用书包遮住布满血痕的小手,眼里含着泪水.还有一个男孩子竞没带书包……他们是怎么搞的?是打架了?我顿时火冒三丈:"你们为什么打架?都给我出去!"孩子们被我的喊声吓得直往后挤.一不小心,谁的书包掉了.只见一些圆蛋蛋儿骨碌碌地从书包里滚出来,滚得满地都是,红的,青的——原来是些小野枣!不知为什么,孩子们竞惊慌失措起来,在忙乱中追逐那四散的小枣儿,捡着,擦着,像见着珍宝似的.终于一颗不少地全捡回来了.面对我的怒容,他们的嘴唇微微抖动着,然而什么也没说,眼睛里充满了泪.

　　那天上午的课,我是怎样上的?早已记不清了.只记得,放学之后,我的震惊,我的激动,我的悔恨……

　　那天我回到宿舍,只见靠窗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胀鼓鼓的小布袋.因为装得太满,口子已无法扎住.是酸枣!旁边还有一张写得歪歪斜斜的纸条:

　　"老师,您生病了,是为我们累的.听老人们说,用山上的酸枣泡茶喝,能治睡不着觉的病……"

　　我的心提了上来,我的双眼模糊了.我颤抖着双手,捧起布袋里的酸枣,仿佛看见那一双满是血痕的小手,那划破的衣服,那委屈的小脸……我惭愧得无地自容.

　　蓦地②,我撒腿冲上后山,来到那片我从来无心光顾的酸枣林.星星点点的小酸枣挂在长满刺的树丛里,阳光下,红艳艳的,分明是一颗颗赤诚纯美的童心.远处酸枣枝头挂着的是什么?是那个男孩子匆忙中丢下的小书包!我忙过去取下它,紧紧地贴在胸口,心里觉得暖暖的.

　　我喝着按孩子们的"药方"泡制的酸枣茶,不单是为了治病,更为了珍惜孩子们的那份真情.伴着枣香,我的失眠竞奇迹般地消失了.我相信,是那浓浓的酸枣茶,更是那真诚的童心的抚慰,治好了我的病.

　　从那以后,那一张张淳朴可爱的面孔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.那一颗颗红红的小酸枣,也带着甜蜜和苦涩的香味,留在了心底.

　　时间如流水,多少个秋天过去了,我早已离开了小山村,回到了城里.这会儿,在远方,学校后山上那片酸枣林,小酸枣一定又红透了吧?当年那些手捧小酸枣的孩子们,你们在哪儿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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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①[插队]指20世纪六七十年代城市知识青年、干部下到农村生产队劳动和生活.

　　②[蓦地(mò dì)]出乎意料地;突然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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