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“我啥也不要，不要命不要钱，我要的就是我的老百姓。他们信任我、尊重我，我就满足了。” 说出这段话时，段爱平正躺在襄垣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。左鼻孔里插着的氧气管没能给她太大帮助，一下子说出30多个字，她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，“呼哧、呼哧”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了近1分钟才逐渐低落下去。 7月12日开始，记者对刚刚被评为“山西最美村官”的段爱平进行了回访。一周多的时间里，记者一次次被她的话语震撼，这个没念过一天书的苦命女人总是能用最直白的语言打动人心，因为这每一个字都发自她的内心深处，铭刻于她的行动之中。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微言大义”。 ○她说 ●“咱大字不识一个，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，凭啥当干部？” ●“我啥也不要，不要命不要钱，我要的就是我的老百姓。他们信任我、尊重我，我就满足了。” ●“只要全心全意为大家办事，就能干得时间长。” ●“不后悔，不后悔。这些年我活得可充实呢，这么多老百姓都是我的亲人。我相信，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的好。” 赶鸭子上架当了村干部 “老百姓选我，说明心里信任我，选上我，我就不能干差了，不能辜负大家的心意。” 1999年12月8日，段爱平至今还记得这个日子，这一天她被赶鸭子上架，成了襄垣县王桥镇返底村村委会主任。 那之前的返底村如一个泥沼，表面死气沉沉内部矛盾重重，十年里走马灯般地换了12位支书、主任。1999年的换届选举前，不少村民动员段爱平参加竞选。 村民们的理由是，段爱平能把自己的穷家搞到这么富，肯定也能把村子搞富了。段爱平忙不迭地摇头：“咱哪能当得了啊。不识字，没念过一天书，管自己的家都头大，咋能管好200多户的村子。” 村民们开始又拿学校说事，村里的学校快塌了，娃娃们没处念书，你不当咋办？这下子，段爱平拍起了胸口：“我最少出五万，给你们修学校，钱不够我可以再出，但是，这村主任我可不当。” 一来二去，村民们还是没说动段爱平，选举的时间到了。那天一大早，段爱平躲出了村子。可是，8点多就有村民打来电话：两个候选人都不在，你给回来说两句。段爱平推托再三推不掉，只能事先说好：我回来了，还是要选人家。 拿起话筒，段爱平的手心就开始冒汗，颤颤巍巍说了一句话就落荒而逃。她说的是：“我肯定要修学校，但肯定不当干部。” 段爱平走后，村民们把写着她名字的木板挂在了墙上。随后的选举中，有超过90%的村民在选票的空格处端端正正地填上了“段爱平”三个字。 选举结束后，大部分村民们去了段爱平家，劝她接下担子。段爱平还是坚定地拒绝：“咱大字不识一个，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，凭啥当干部？” 劝说与拒绝进行了一个多月，段爱平终于决定干着试试。“老百姓选我，说明心里信任我，选上我，我就不能干差了，不能辜负大家的心意。”当时的段爱平只有这一个打算，谁知第二年她就入了党又兼任了村支书，而且这村委会主任和村支书一干就干了14年。 “只要全心全意为大家办事，就能干得时间长。”在县城工作的王爱中说：“十几年来，她为村里的事呕心沥血，为了返底村的老百姓鞠躬尽瘁。所以，这五届选举她的票数都在80%—90%。”他还劝记者给段爱平写一部小说，小说的名字他都想好了：农村版穆桂英挂帅。 百万家财都用在村里，自己却患上淋巴癌 “媳妇给你娶了，饥荒（欠债）给你还了，剩下的钱干啥？就给村里干点实事吧。” 同意接下村委会主任的担子后，段爱平召开的第一个会议是“家庭大会”。会上，她对唯一的儿子这样说。 1998年，为了给儿子结婚，她四处借钱修了两间新窑洞，加上婚礼的各项支出欠下五万多元的饥荒（也就是欠债）。 段爱平从本家兄弟那里借到3000元，又从村里雇了辆带拖车的东风卡车做起了焦炭生意。 在儿媳王艳霞的记忆中，婆婆实在是太辛苦了。“从襄垣到高平，100公里的路，她每天要打两个来回，每天天不亮就上路，大半夜才回家。在外面，她啥也舍不得吃，最多就是两块钱一碗的饸饹面。” 扣除各项支出，跑一天段爱平能挣七八百元，欠下的债很快就还上了。而且，凭借踏实能干段爱平很快扩大了自己的生意——她手下的煤车增加到了四辆。在当选村委会主任前，她已经挣了上百万元。 那次家庭大会上，段爱平不但决定要用这百万家财给村子做实事，还决定扔下日进斗金的焦炭生意。“我就剩下两个姑娘了，还怕嫁不出去？”她的想法很简单。 如今，段爱平的百万家财已经用尽。2011年，身患淋巴癌后，她需要烤电消除脖子上的淋巴结。烤电时，大部分人都会涂上一种248元一管的药膏保护皮肤，段爱平却舍不得买，决定硬扛。烤到第20次，段爱平脖子上的皮肤就卷了起来，露出里面的红肉。40天烤电结束时，那一大片已经完全没有皮肤，只剩下淌着血的肉。烤伤会伤及内部，比普通的烧伤更加严重，需要每天给伤口涂药避免皮肤长好，否则伤口里面就会化脓。一个多月的时间里，大女儿刘亚飞要给母亲涂两三次药。对她来说，这是一种残酷的折磨：“棉棒挨住肉的时候，我都能看见肉的颤抖，可是我妈却咬着牙哼都不哼一声。她很少哭，我却忍不住，搽一次药哭一次。” 现在，段爱平要每天服用控制癌细胞、治疗胃病、止疼等多种药物，每个月要花两千多元钱，买药的钱由三个子女按月轮流支付。而她自己的生活则全靠每月850元的“村官补助”。 记者问她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。段爱平露出了骄傲的笑容：“不后悔，不后悔。这些年我活得可充实呢，这么多老百姓都是我的亲人。我相信，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的好。” 为了实现对村民的承诺，上任后她先建学校 “看到娃娃们每天在黑黑的房子里念书，我就很难受，就跟我以前扒在窗户上看人家念书一样。” 为了实现那句不是竞选宣言的竞选宣言，段爱平上任村官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学校。“看到娃娃们每天在黑黑的房子里念书，我就很难受，就跟我以前扒在窗户上看人家念书一样。” 由于家里孩子太多，段爱平不到1岁就被亲生父母送了人。5岁时，养父母离婚，她跟着养父和奶奶生活。由于家里贫穷，她7岁已经开始拾柴卖钱补贴家用，那时候村里同龄的孩子们都已经开始上学。 拾柴回家的路上，段爱平经常会故意绕上一段路，这样就能路过学校的围墙。运气好的话，她能隐隐地听到围墙里传出来的整齐的读书声。每当这时候，她就会轻轻地放下那一大捆柴火，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，直到读书声停下。有时候，段爱平忍不住溜进学校，扒在教室最后面的窗户上偷看几眼。看上一会儿，了了心愿，她才擦干眼泪，背起柴火，一步一挪地回家。 正因为对学校有着别样的情怀，所以当村民们提出要重建学校时，段爱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那时候，返底村其实已经没有学校。原本的学校是没有一块砖的土窑，因为年久失修成为危房。学校的老师只能将孩子们领回家里或者借用村民闲置的房子上课，一年级在村西，二年级在村东，三年级在坡上……没读过书的段爱平觉得：“没有一个好的环境就培养不出好娃娃。”所以，她要尽快盖起新的学校。 2000年一开春，段爱平就拿出8万元筹备起来。把旧学校拆了，地基提起1.5米，拉来砖请好了施工队，然而，就在学校正式开工前，段爱平生病了。 肚子疼得要命，一吃饭就吐，段爱平还是捂着肚子呆在工地。回到家里后，她经常疼得在炕上打滚。三个儿女硬把她拉到长治市和平医院检查，这才发现，她的胆管已经被小米粒大的结石憋得满满的，需要马上进行手术切除胆管和胆囊。手术前，需要输液消炎三天，可是医生和儿女们好说歹说，段爱平就是不答应住院，最后只能让她把消炎药带回家。“白天我还要指挥工地，晚上回家输液就行了。”段爱平说。当天下午，段爱平又捂着肚子出现在了工地上。 第四天一大早，儿女们把母亲送进手术室。在医院住了不到一周，手术缝合的线还没拆，段爱平再一次捂着肚子回到工地。看到这样的情景，很多村民忍不住掉下眼泪，哭着劝她回医院。段爱平强挤出笑容，说：“我一定要看着他们干活才放心，手术做完没以前疼了。” 手术后第12天去医院拆线时才发现，段爱平的刀口中间有一段没有长好，还张着一个小口，原因是运动量太大。儿子每天拉着她去县城里消毒搽药，又过了半个月伤口才开始愈合。 当年10月28日，新学校剪彩后，段爱平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走进崭新的教室。这是她44年人生中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入教室，那一刻，她再一次因为学校而流泪；不过，这一次，她流下的是幸福的泪水。 她拿村民当亲人 “他们一哭，我的心里就像拿刀割一样难受。没办法，我也不想哭，可看到他们哭我就忍不住。” “我小时候受的苦太多太多了，我知道这个苦可难了。（所以）越是老的没人管的，越是小的没人管的，还有穷的没人管的，我都看得见。” 段爱平受过的苦，很多人想象不到。11岁时，她的养父因胃癌去世，她只能和奶奶相依为命。奶奶太老，段爱平太小，都不能下地出工，没工分就不能分粮食，她们只能靠卖煎饼为生。 每天凌晨4点，奶奶就把段爱平叫醒，让她推磨磨面。一开始，她的力气不够，只能用肩膀扛着磨杆，绕着直径1米的大石磨一圈一圈地转。天明时，磨出的面够做煎饼了，段爱平就挑起两个水桶，去三四里外的沟里担水。担完两担水，奶奶已经做好了煎饼，段爱平就背着一筐煎饼，提着一条大麻袋去卖。 背着一摞摞的煎饼，她却经常会饿得头晕眼花。煎饼是有数的，八个一摞，一摞换一升玉米。每天回家后，奶奶都会用升量一遍，如果玉米少了段爱平就会受皮肉之苦。奶奶很疼她，可面对生存的压力只能如此。 “好多人看我可怜，会给我一口饭吃。就只有一口，都不富裕，吃得多了人家就不够了。还有好心人偶尔给我件旧衣服。我真的是吃百家饭，穿百家衣长大的。”段爱平说，因为这样的经历，她把所有的村民都当做亲人：“他们一哭，我的心里就像拿刀割一样难受。没办法，我也不想哭，可看到他们哭我就忍不住。” 这次采访中，记者曾经多次看到段爱平流泪，都是因为村民的房屋出现问题。 7月9日开始，返底村遭遇几十年不遇的暴雨。10天的时间里降雨量超过320毫米，达到年均降雨量的80%。由于降雨量大而且时间长，许多村民的窑洞出现危险，还有一些村民的房屋被泥石流和山体滑坡损坏。至19日，全村房屋倒塌的有16户22间，严重损坏的有16户34间，一般损坏的有12户37间。 12日下午，记者正在采访段爱平，一位老大娘拄着树枝走进了院子。一见到段爱平，她就开始号啕大哭：“哎呀，老妹妹呀，我的房子塌了。”段爱平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：“说说啥情况。放心，有我住的就有你住的。”两人拉着手，流着泪，哽咽着谈起了房屋受损的情况，在旁观的记者看来，这分明是一对情深的姐妹。 了解情况后，段爱平决定去这位名叫郭花的大娘家看看。郭大娘家住在村子里最高的土梁上，两人互相搀扶着，慢慢往上走。早已被病魔掏空身子的段爱平，走上几百米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，有时候还要弯腰捶捶沉重的小腿。她们走了近20分钟，才到了郭大娘家，情况不是特别严重，只是一间用来存放粮食的旧窑洞屋顶有了坍塌的危险，郭大娘的家人已经用一截树干撑了起来。段爱平还是掉下了眼泪，边哭边说一定会安排人帮郭大娘把粮食转移出来。 下山的路更难走，经过一段鹅卵石铺成的下坡路时，段爱平只能侧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下蹭。一条腿打滑，另一条腿一用劲，她就会疼得皱起眉头，但是她的眼中却没有泪水，只有坚强。她只会因为同情和感动流泪，却从不向困难和痛苦低头。 像这样的事情，记者采访的每位村民都能讲上好几个。为段爱平做了五年助手的大学生村官王军说：“老段就是这样，热心，做起事来风风火火，谁家有事就往谁家跑，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。” 光顾着四处询问灾情，自家窑洞差点塌了 “我早就把自己家不当家了。因为我不只有这些亲人，村里人都是我的亲人。” 自从当上村支书，段爱平就不把自己家当家了。2003年，在太原打工的丈夫被检查出患有肺癌。段爱平去太原陪了丈夫不到一周就返回村里，因为她准备盖一座敬老院，当时正在办手续、批土地。“我爸病了两年，我妈就去看了十来次，每次住一两天就走。”大女儿刘亚飞说，自己当时有点埋怨妈妈。 2005年元旦，敬老院举行了剪彩仪式，段爱平特意找人拍下锣鼓喧天的场面，她想同丈夫分享这一刻的喜悦。第二天，段爱平就带着光盘去了太原。1月16日，丈夫离开人世。弥留之际，丈夫拉着段爱平的手劝她：“别干了，我走了没人给你做主，净剩吃苦了！”段爱平点头却没有答应。 同样埋怨过段爱平的，还有儿媳王艳霞。“那时候村里一家人儿子结婚，和她借几千元钱，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。有人买汽车找她借钱也借给。有一次我们跟她借钱，要干嘛我都忘了，反正我们的钱不够，可人家不借给。我当时可火大了，世界上还有这种妈呢？”不过，王艳霞逐渐理解了婆婆的作为：“村里现在搞得不错，人们也都说她不错。我挺理解她的，而且她还有病，咋高兴就让她咋做吧，她能高兴点少生病就行。” 这次采访中，记者也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不把家当家。13日早晨6点，段爱平就开始一家一家地询问灾情。一直到8点多，她才想起自己家的窑洞也可能出现危险，随后给大女儿打了电话，让大女儿去城里买些油布盖窑洞顶。中午，大女儿回到娘家才发现，家里的窑洞顶已经陷下去一个4平方米大30多厘米深的大坑。直到下午3点多，查看完全村的灾情，段爱平才回到自己家。听说了情况的村民们很着急，忙着过来把窑洞里的东西搬到了院里。 实际上，段爱平家的灾情比想象中更严重。两天后记者再去她家，最东边那间窑洞的外墙已经坍塌，由于地基下沉，紧挨窑洞的六间平房也出现了由底到顶的裂缝。 看到这一幕，村民史秀云哭了，哭得很伤心。记者问起原因，她内疚地介绍了情况。 为了给儿子娶媳妇，史秀云家去年开始修窑洞。眼看着窑洞快修好了，她的丈夫却在工地上受伤骨折。她陪着丈夫去了县里的医院，家里只剩下21岁的儿子。给窑洞上瓦时，儿子发现拉来的瓦不够，就去找段爱平帮忙。段爱平家也正准备给窑洞上瓦，直接让史秀云儿子把自己的瓦拉走。后来，由于工作太忙，段爱平家再没有上瓦。“看到她家成了那样，我伤心啊，如果上了瓦，她家还能那样吗？”说着说着，史秀云又哭了起来。 她的身体垮了，却给乡亲们找着了致富路 “我要尽最大努力活到明年，亲眼看着乡亲们把药材种下，看着他们富裕起来。” 7月13日晚上，已经为灾情忙碌了5天的段爱平坚持不住了，因为呼吸困难被送入襄垣县人民医院。躺在病床上，她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心愿。 14年来，段爱平花光自己的钱、拼上自己的身体，为村里做了很多实事。然而，她却一直为没有给乡亲们找到一条致富的道路而耿耿于怀。 今年开春，段爱平从县农业局得到了亚梁中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的信息。这个合作社正在全县推广中药材种植，他们免费给农户提供种子、农药和技术，收获的药材直接回收，如果种植不成功还会按玉米的某产值进行赔偿。如果种植成功，每亩的纯收入会达到1500—2000元，是玉米地的两倍以上。 这样好的条件让段爱平马上行动起来，当天她就给合作社的两位合伙人张亚梁、桑耀文打电话，邀请他们尽快来返底村进行实地考察。两人化验过返底村的土质后得出结论，该村适合种植党参、柴胡、黄芪、白芷等药材。可惜，当时大部分村民都已种下庄稼，只有一户村民种了35亩药材做实验。段爱平带领村民们致富的梦想要等到秋天庄稼收割后才能开始——她的计划是要让每户村民都种上两三亩药材。“我要尽最大努力活到明年，亲眼看着乡亲们把药材都种下，看着他们富裕起来。” 张亚梁、桑耀文与段爱平仅仅接触了十几次就被她的精神所感动。“看得出来，她是一心一意想寻找转型项目，带动村民致富。她身体不好，走上一会儿就腿疼气喘，可我们每次过来她都带着我们山上山下地跑。只要我们两个年轻人不喊累，她就停不住。” 现在，段爱平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十来天，可她的心却还留在村里。“不下雨还好，一下雨担心得要命，一晚上都睡不着。怕村民们出事，怕房子出问题，还要想想怎么帮助受灾的村民。他们都是我的亲人，哪个都放不下。要不是气喘得厉害，我早就跑回去了。” 村民们也都惦记着段爱平，每天都有人给她打电话，问她好点没有，让她不要担心村里。还有一些村民骑着摩托车坐着公交车，赶了半个多小时路来医院看她，看到她正在好转，和她说上两句话，他们就会带着开心的笑容回村。“你把你的心给了他们，他们也会把心给你。”这句朴实至极的话，是段爱平对自己14年的工作总结，更是一位“最美村官”的人格丰碑。 Tags：最美,村官,事迹,材料,段爱萍 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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